【六号公馆】(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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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0

是此刻,这件用尊严与血肉换来的衣裳,已经不复最初的圣洁模样。

  原本如云堆雪砌般的裙摆,现在变得皱皱巴巴,上面沾染了不知道是谁泼洒的酒渍,暗红色的液体在丝绸上晕开,像极了一块块干涸的伤疤。

  而在那裙角的最下方,更是布满了凌乱的黑色脚印——那是那些并没有正眼看过画作的人,在路过时随意踩下的。

  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她的脸上,踩在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赤着脚。

  那双镶满了细碎水钻、原本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高跟鞋,此刻被踢到了几米开外,侧翻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它们扭曲着,像两只折断了翅膀、僵死在路边的鸟,在这个巨大的囚笼里显得格外凄凉。

  寒意顺着脚心钻进身体,沿着骨髓一路向上攀爬,直到将她的整个灵魂都冻结成冰。

  阿欣没有动。

  她的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幅《星空》。

  那是她妹妹生命的余烬,是她在无数个黑夜里向恶魔乞求来的奇迹。

  可现在,这奇迹就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孤零零地挂在墙上,面对着这一室的狼藉与虚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并非源于身体的劳累,而是源于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她曾经以为,只要画足够好,只要灯光足够亮,只要能把这幅画挂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世界就会看见,人们就会流泪。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世界没瞎,世界只是不在乎。

  阿欣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在那掌心中,紧紧攥着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把刮刀。

  一把原本用来调和油彩、用来在画布上堆砌肌理的普通刮刀。

  此刻,它是这个充满了软弱、虚伪与妥协的空间里,唯一一件带着锋芒的铁器。

  “嗒、嗒、嗒……”

  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展厅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沉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让人莫名的感到胸闷气短。

  阿欣没有回头。此时此刻,哪怕是死神站在身后,她恐怕也不会有丝毫的惊慌。哀莫大于心死,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那片浓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韩晗。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画展开幕前,站在门口像个完美管家般迎来送往的韩晗了。

  此刻的他,身上那股职业化的恭谦虽然还在,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气息。

  他换了衣服。

  那一身笔挺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

  那料子极厚重,随着他的走动,表面泛起一层层如水波般流动的暗光,宛如某种深海生物的皮囊。

  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了那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在这惨白的灯光下,竟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这种打扮,居家,慵懒,却又充满了某种暧昧的暗示。

  仿佛这偌大的展厅并非是什么神圣的艺术殿堂,而是他私人的起居室,是他用来招待特殊客人的闺房。

  韩晗走到阿欣的身后,在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阿欣那瘦削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那幅《星空》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的波澜,既没有像之前那位评论家那样的轻蔑,也没有像老黄那样的悲悯。

  他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件尚未完成加工的半成品。

  “真可惜啊。”

  良久,韩晗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像是看着一朵还未盛开就已被暴雨打落的花蕾,“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阿欣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最后一步?

  还有什么最后一步?

  她已经把一切都献祭了。

  她的身体,她的羞耻心,她的过去,她的未来……她把这具皮囊像货物一样摆在那个名为“六号公馆”的案板上,任由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切割、重塑、填充。

  她换来了天赋,换来了金钱,换来了这场顶级配置的画展。

  还能有什么剩下的?

  韩晗似乎听到了她心底的呐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优雅而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侧过身,伸出一根修长得有些过分的手指,指向了展厅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半掩着的、通体漆黑的门。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在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那是通往公馆内部的通道,也是通往那张“许愿床”的必经之路。

  “你知道规则的,阿欣。”

  韩晗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阿欣的耳廓缓缓滑入,“公馆从来不拒绝愿望。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还有欲望,这笔生意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迈开步子,慢慢地绕到阿欣的侧面,目光在阿欣那张满是泪痕与绝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

  “你觉得今晚失败了,是因为画不好吗?不,你心里清楚,画是完美的。”

  “是因为你没钱吗?不,这场地,这灯光,已经是全城最贵的了。”

  韩晗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你缺的,不是才华,也不是金钱。你缺的是‘名气’,是‘掌声’,是一段能让那些庸俗之辈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阿欣的手指死死地扣着刮刀的木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个世界是盲目的,阿欣。”韩晗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那些人,他们看不懂色彩,听不懂笔触。他们只看得到光环。如果你想让他们跪下来膜拜这幅画,你就得给这幅画戴上光环。”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扇黑色大门的方向。

  “床就在那里。”

  “不需要签字,不需要抵押,也不需要你再去面对什么丑陋的怪物。今晚,只有我。”

  韩晗微微俯下身,凑近阿欣的耳边,那一瞬间,一股混合了檀香与某种冰冷气息的味道将阿欣笼罩其中。

  “只要你走进去,躺下来。在快乐到达顶峰的时候,在你的理智彻底崩溃、只剩下本能的那一刻,你在心里默念——‘我要出名’。”

  “只需要这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全世界都会知道这幅画。那些今晚对你爱答不理的评论家,会连夜撰写长文歌颂这是‘世纪的杰作’;那些把酒杯放在画框上的名流,会为了争夺这幅画的收藏权而打破头。你会成为传奇,你妹妹的名字,会刻在艺术史的丰碑上。”

  “这不就是你一开始想要的吗?”

  韩晗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那是一种比恶魔的咆哮更可怕的低语,因为它直接击中了阿欣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执念。

  阿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她知道韩晗说的是真的。

  在这个诡异的公馆里,只要付出代价,就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她已经见证过太多次了。

  她的手从笨拙变得灵巧,她的口袋从空空如也变得挥金如土……这一切都是真的。

  只要再做一次。

  最后一次。

  只要走进去,脱光衣服,张开腿。哪怕是为了虚荣,哪怕是为了欺骗,只要能让这幅画被看见……

  阿欣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黑门。

  在她的眼中,那不仅仅是一扇门,那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在黑洞的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她,有无数张嘴巴在无声地呐喊着:进来吧,进来吧,只要进来了,你就解脱了。

  她的脚,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

  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摩擦着她赤裸的脚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像是一根针,猛地扎破了她混沌的意识。

  阿欣停住了。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那幅《星空》。

  画中的漩涡依旧在旋转,那深蓝色的颜料仿佛要滴落下来。

  在那一片绝望的深渊里,那些金色的光点,那是妹妹临死前眼中的光,是那么的微弱,却又那么的干净。

  干净。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阿欣脑海中的迷雾。

  她看着画,突然笑出了声。

  “呵……”

  那笑声干涩、嘶哑,比哭还要难听。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落在她那件脏兮兮的白裙上。

  “你说得对……只要我想,明天这幅画就能价值连城。”

  阿欣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韩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韩晗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灵魂了。

  在绝望的边缘,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希望的诱饵,他们就会像饥饿的野狗一样扑上来,哪怕那诱饵里藏着剧毒的钩子。

  但他没有看到阿欣眼底那一抹正在死灰复燃的疯狂。

  “可是……”阿欣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韩晗微微挑眉。

  阿欣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韩晗。

  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眼泪止不住地流,但那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团即将燃尽时爆发出最后光芒的鬼火。

  “我第一次找梦魔睡觉,让他改造我的手,是因为我笨!我画不出来!我想救她的画,我想把她脑子里的东西留在这个世界上!那时候我是为了‘创造’!”

  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嘶哑地吼道:

  “我第二次找你们,找那三个怪物睡觉换钱,是因为我穷!我租不起展厅,我买不起画框!我想给她的画一个家,我想让它体体面面地挂在墙上!那时候我是为了‘尊严’!”

  阿欣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中的刮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她指着那扇黑门,指着韩晗,仿佛在指着这个充满了谎言与交易的世界。

  “但如果……如果我现在进去睡,是为了让那些瞎子强行鼓掌……是为了让那些根本看不懂的人跟风叫好……”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哽咽而破碎。

  “那我就不是在救她了。”

  “我是在强奸这幅画。”

  “我是在用最脏的方式,往她最干净的灵魂上泼脏水!”

  韩晗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第一次真正开始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不堪的女人。

  阿欣转过身,不再看韩晗,也不再看那扇诱人的门。

  她背对着深渊,面对着那幅《星空》。

  她看着画里那些挣扎的光点,仿佛看到了妹妹那张苍白而纯真的脸。

  妹妹一辈子都活在病痛里,活在阴暗的房间里,但这幅画是妹妹留给这个世界最纯粹的礼物。

  它是真实的。

  痛苦是真实的,绝望是真实的,希望也是真实的。

  如果用虚假的手段赋予它名声,那它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

  为了让别人看见“真”,而亲手制造“假”。

  这是何等的荒谬。

  这是何等的亵渎。

  “我不许愿了。”

  阿欣轻声说道。在这空旷的展厅里,这五个字却像是有千钧之重,砸在地上,发出金石碎裂般的声响。

  她抬起头,脸上流淌着眼泪,神情却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死寂。

  “如果世界瞎了,那是世界的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我不能为了让瞎子看见,就把这幅画变成脏东西。我不配,这个世界也不配。”

  韩晗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缓缓垂下,那件紫色的丝绒睡袍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他看着阿欣单薄的背影,眼底深处,竟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而是兴奋。

  一种猎人终于等待到了最完美猎物时的战栗。

  “所以,你放弃了?”韩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却比平时慢了几分,“你要带着这幅画,回到那个阴暗的出租屋,让它发霉、腐烂,最后被当成垃圾扔掉?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不。”

  阿欣摇了摇头。

  她缓缓举起了右手。

  在那只曾经被梦魔“改造”过、变得无比灵巧却又无比肮脏的手中,那把锋利的刮刀正散发着寒光。

  她没有转身去攻击韩晗,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公馆的代理人面前,在那深不可测的恶魔力量面前,她弱小得如同蝼蚁。

  任何物理上的攻击都是徒劳的。

  她的敌人不是韩晗,甚至不是这个世界。

  是那个如果妥协了、如果堕落了就会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它不会发霉,也不会被扔掉。”

  阿欣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像是母亲在哄睡着的孩子。她伸出左手,隔空轻轻抚摸着那幅《星空》,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眷恋与决绝。

  “既然这里没有它的位置……那我就带它走。”

  “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话音未落,阿欣手中的刮刀猛地调转了方向。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那锋利的刀尖,直直地抵向了她自己那修长、脆弱的颈动脉。

  韩晗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展厅内死寂的空气似乎被这一动作彻底撕裂。

  阿欣站在那里,长发凌乱,白裙污浊,赤着双脚,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却又拒绝了天堂招安的堕天使。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在这个肮脏的交易场,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利益与谎言的成人世界里,她选择了最愚蠢、也是最惨烈的方式来扞卫最后的纯洁。

  你可以买走我的身体,你可以买走我的尊严。

  但你买不走这最后一点“真”。

  这一刻,她拒绝了唾手可得的成功,拒绝了万人敬仰的荣耀,选择了一场毫无价值、甚至可能无人知晓的死亡。

  “宁愿自我毁灭,也不愿让爱变质。”

  站在阴影里的韩晗,看着这一幕,他在心中无声地念出了这句话。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因为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强大的、纯粹的灵魂波动。

  在那黑暗的虚空深处,在那公馆真正的核心——那个名为“黑影”的存在,此刻正透过韩晗的眼睛,贪婪而狂喜地注视着这一切。

  普通的堕落是无趣的。

  只有这种在此岸与彼岸之间,在极致的爱与极致的绝望之中,在那神圣与亵渎的临界点上迸发出的灵魂火花,才是恶魔眼中最无上的美味。

  这就是它一直在等待的瞬间。

  阿欣的手臂肌肉紧绷,刮刀的尖端已经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滴落在她那早已污迹斑斑的白裙上,开出了一朵妖艳至极的花。

  “再见了。”

  阿欣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微笑。

  她的手腕猛地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个展厅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瞬间从那扇半掩的黑门中喷涌而出,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潮水,咆哮着席卷了整个空间,将阿欣、将那幅画、将这世间的一切光亮,统统吞没。

  断弦之音,终成绝响。

  碎玉之寒,永坠深渊。

【待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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