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9)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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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4

  他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那一瞬间,记忆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为自己筑起的所有防线。

  没有什么人格分裂。没有什么李岩。从始至终,只有张庸一个人。一个伪君
子,一个恶魔,一个披着大学教授外衣的衣冠禽兽。

  他装可怜,装情种,装好人。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生活碾压、被妻子背叛、
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相信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是
被别人划的,而不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想起那些被他哄骗上床的女大学生。有些是真心的--她们确实喜欢他,
把他当成儒雅的导师,以为那是爱情。而有些是他背地里用成绩、奖学金、保研
名额作诱饵,哄骗胁迫那些年轻懵懂的女学生上床。

  不过,他那时还是有些胆小,除了偷拍偷窥,哄骗女人上床之外,也不敢做
太多出格的事。

  再后来,他认识了王军。就是那个打他,威胁他的那个男人。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在一家高档洗浴中心的包间里,叫了个小姐。那小
姐技术不错,他完事后心情很好,穿着浴袍出来,在走廊尽头撞上了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刚完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认出了对方身上那种『同类』的气息。
看清了对方的脸,那个男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是张老师?』张庸愣了一下,
想起那男人叫王军,是学校那区的片警,然后彼此都笑了。

  后来两人又在同一家会所遇到过两次,慢慢就熟了,互相加了微信。

  王军第一次给他发那些照片的时候,他吃了一惊。不是吓到了,是惊喜。他
没想到这个看似粗犷的警察,居然有和他一样的爱好--偷拍,收藏,分享。更
没想到王军手里居然有那么多资源,从少女到少妇,应有尽有。

  他们开始交换。『你给我一个,我给你一个。』刚开始是偷拍的照片,后来
是视频。

  王军说:『你学校里的那些女学生,嫩得很,玩起来肯定带劲。』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说:『学校里的不好动,容易被发现。』

  王军鼓励他,「这些女孩,只要你有她们的照片和视频,她们就不敢乱来。


  后来,王军给了他迷药和各种偷拍设备。

  他记得第一次使用迷药时,他心跳得厉害。那是一个他追求了很久也没追上
的女孩。他迷晕了她,侵犯了她,拍下了她的视频和裸照。完事后,自己慌慌张
张给她穿好衣服。感觉像是等待审判一样,心神不宁的等她醒来。结果什么事都
没发生,她醒来后相信了自己编的蹩脚理由,脸色慌乱的走了。

  看到没什么事,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王军告诉他,其实大部分女孩被迷奸后
是不敢声张的,有些反抗的,把视频和照片甩出去,她们就老实了。

  他记得有一个女孩,被他迷晕过一次后,第二次主动来找他。他问她为什么
还要来,她说:『反正都这样了,你帮我拿到保研名额就行。』声音很平静,像
在谈一笔交易。但他看见她在脱衣服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时候他怎么想的?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错了』?

  没有。

  他觉得那是各取所需。他给了她们想要的东西,她们给他想要的回报,公平
合理。

  他还和王军互相分享「资源」。他用老师的体面、用教授的温和、用辅导和
关心做掩护,把那些女孩骗到他能掌控的地方,与王军共享。得手之后,他们会
拍摄视频和照片作『纪念品』。

  王军也会带一些他的「女朋友」过来。王军有时候会带他参加一些『特别的
饭局』。饭局上有些年轻女孩,有些看起来是被哄来的,有些是被灌醉带来的,
还有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什么都不说,有些很骚很开放。吃完饭之后,他们把她
们带到去楼上的房间。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污水,热气蒸腾,臭味弥漫。他记
得每一个细节--女孩们的脸,她们被按住时的手指,她们哭的时候从眼角滑下
来的眼泪。他甚至记得那种感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挣扎、哭喊、求饶,心里
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烧灼般的兴奋。

  现在那些女孩的脸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地闪过,像走马灯一样。有的是他教
过的学生,有的是他在酒吧认识的,有的是朋友介绍认识的,有的是从王军那里
『分享』来的。她们的脸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他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但她们的眼睛他都记得。

  被迷晕时紧闭的、毫无知觉的眼睛。醒来后惊恐的、含着泪的眼睛。被威胁
后麻木的、空洞的眼睛。还有那些心甘情愿的、带着崇拜的光望着他的眼睛。

  张庸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次颤抖的呼吸,每一声
压抑的呜咽,他都记得。他只是选择了忘记。选择把自己分成两半,把那些肮脏
的、可耻的、罪恶的部分打包扔进一个叫『李岩』的空壳里,然后转过身,对所
有人说:看,我不是他,我是张庸,我是那个好人。

  他慢慢地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格外狰狞,原来他不是人格分裂,他
就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

  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刘圆圆。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成完整的画面,每一块都沾着血。他想起了自己如何站在
讲台上,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对底下的学生讲文学、讲人性、讲康德那句『人
是目的而不是手段』,而他的目光会在几个漂亮女生脸上停留得久一些。

  然后他想起自己怎么把她们叫到办公室。先是谈论文,谈成绩,谈未来的规
划。他的语气温和,带着长者般的关切,像父亲,像兄长。等她们开始信任他、
崇拜他、把那些隐秘的心事讲给他听的时候,他就会伸出手,先放在她们肩上。

  他爱刘圆圆吗?

  是的,他很爱。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
侧脸上,像画报里走出的女神。那时候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实实在在地跳了一下,
不是欲望,是更干净的东西。

  他给她买花,陪她过生日,她难过时自己也会难过,在她加班晚了的时候开
车去接她,在朋友圈发她的照片配文『一生所爱』。这些都是真的,他心甘情愿
的。他是真的爱她。

  但那种干净的爱和他去找别的女人有什么关系?他觉得没有关系,那是两回
事。跟别的女人上床只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强烈的表现,跟爱没有任何关系,他在
感情上没有背叛高圆圆。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所以才有了换妻的想法。

  刘惠和王辉夫妇是刘圆圆先认识的朋友。起初只是两家人一起吃吃饭、打打
牌,周末偶尔一起出游。刘惠和王辉都是会过日子的人,谈吐得体,家里收拾得
干干净净。

  换妻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也许是在某一个深夜的
酒局上,也许是王辉先开了那个头,也许是他先试探了刘惠的眼睛。四个成年人,
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些眼神和言语间的暧昧。于是他们开始行动,开始感觉真的是
刺激又新鲜。

  但后来他发现了刘圆圆私下和王辉约会。

  那种感觉很复杂。他其实不介意刘圆圆和王辉上床--换妻都睡过了。他介
意的是刘圆圆看王辉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他们刚结婚的那几年,刘圆圆
也那样看过他。那时候她看他,像看整片天空。后来那种光慢慢暗了,熄了,变
成了一种温吞的、习惯性的陪伴。他以为那是所有婚姻的结局,以为那很正常。
直到他看见刘圆圆用那种光的眼神看王辉。

  他才知道,原来他也会心疼。

  那种疼很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在慢慢地、来回地锯。他坐在车里,看着刘
圆圆从王辉的车上下来,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心里那座他精心搭建
了多年的体面大厦,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他发现孙凯也喜欢刘圆圆。张庸看见他灼热的目光在刘圆圆脸上停留的
那刻,他就什么都懂了。

  他开始想报复。

  第一个是王辉。张庸找到王军,把一个U盘交到他手里。是刘圆圆和王辉在
家里偷情时拍的。他说:『去给他看,找他要一百万。他不敢报警的,他有老婆
孩子,有大好前途,他不敢。』

  王军接过U盘,咧嘴笑了。那笑容他见过很多次,每次王军要干『脏活』的
时候都会露出那种表情--像一只狗闻到了肉味。『一百万?』王军问,『他能
拿出那么多?』

  『他在银行做信贷,手里过手多少钱你想象不到。一百万对他不是拿不出,
是看值不值得。』张庸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你告诉他,不给钱,这些照片
和视频就会出现在他老婆手机里,出现在他银行领导的办公桌上,出现在网上。』

  王军去了。事情比张庸预想的顺利。王辉几乎没怎么挣扎就转了账。

  王军拿着钱回来,两人平分。张庸没要现金,换成了比特币。

  第二个报复的是孙凯。他想把勒索那件事嫁祸给孙凯--让刘圆圆讨厌孙凯,
恨孙凯。让他失去刘圆圆的信任。

  他让王军想办法把勒索这件事往孙凯身上引,但他没想到王军会强奸刘圆圆。

  他记得那天刘圆圆回家那天的脸色和表情,虽然她换了衣服,装作什么都没
发生。但她空洞的眼神和木然的动作,让张庸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同样
的事情,他在其他女孩身上看到过,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干的事有多混蛋,
多残忍。

  后来他跟王军大吵了一架。在城中村那间铁皮屋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
间隔着那张折叠桌。张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动她?我们商量好的,只要钱,不动人。』

  王军靠在墙边,双手交叉,『她给你戴绿帽,我帮你惩罚她,有什么错?放
心,我戴了面罩,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我问你为什么动她?』

  「她长得太漂亮了,实在忍不住。你懂的。」

  「混蛋!畜生!」

  王军看着张庸,笑了。那种笑容带着轻蔑的,『张老师,别装了,我是畜生,
你是什么?我们迷奸过多少女孩?拍过多少视频?你说我强奸她,你干的那些事
是什么?』

  『闭嘴。』

  张庸一拳砸在王军脸上。

  王军倒在地上,嘴角裂开,血混着口水淌出来。他爬起来的动作很快,像一
只被打痛了的野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扑过来把张庸按在墙上,膝盖顶进
他腹部。两个人在逼仄的屋子里扭打起来。

  王军占了上风。他比张庸壮,比张庸凶狠,拳头落在张庸肋骨上的时候带着
一股恶狠狠的快意。『你他妈还好意思跟我动手?』他一边打一边骂,『那些女
孩,赵亚萱,周婷--不都是被你强奸的?你装什么好人?』

  赵亚萱。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张庸的耳膜直直捅进脑子。他猛地僵住了,
王军的拳头擦着他的颧骨扫过去,他却没有躲,只是死死盯着王军的眼睛。

  『你说什么?』

  王军喘着粗气,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他看着张庸那张表情错愕的
脸,忽然笑了一下,露出沾着血的牙齿:『你装什么?赵亚萱--那个歌星,华
美酒店总统套房,你忘了?你把她迷晕了,你上完之后走了,我后来进去,也用
了她。』

  张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记得他完事之后,把摄像机收好,把现场清理干净,然后离开了房间。

  但他不知道王军后来也进去了。

  『你他妈……』张庸的声音在发抖,『你一直在跟踪我?』

  『我可没那个功夫,意外而已,你去爽,我当时也去爽,就是这么巧。』

  『你拍了视频?你也勒索赵亚萱了?』张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沙哑而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裂开的边缘。

  王军靠在墙边,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然后抬起眼看向张庸笑了笑。

  『多少?』张庸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跟她要了多少?我们是
一伙的,你不觉得我也该拿一份吗?』

  王军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笑声从胸腔深
处震出来,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带着一种放肆的嘲弄。

  『哈哈哈!』他抬起手,用指节点了点张庸的方向,『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东
西。刚才还装得跟圣人一样,转头听见钱,眼睛就亮了。』

  张庸没有反驳。

  『一百万。』王军终于止住笑,伸出食指,『赵亚萱那边,我要了一百万。
到账了,在我那儿。』

  『我要三十万。』

  『二十万。』王军一字一顿地说,『我冒了多大风险啊。』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灰尘的鞋尖,沉默了几秒。再
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行。』他说,『二十万就二十万。钱在哪儿?』

  『车后备箱。现金,没敢存银行。』王军拍了拍裤兜里的车钥匙,金属碰撞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要现在拿?』

  『现在。』

  就在王军转身去取钱的那一刻,张庸操起手中的烟灰缸就猛砸王军的后脑勺。
一下,二下……直到王军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杀人了?张庸回过神来,吓坏了。他从王军身上摸到车钥匙,就把门关上逃
离了出租屋。

  他找到王军的车,把后备箱的钱以及车上的U盘全拿走了。

  他不敢回家,跑到郊区待了几天。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出门,每天坐在小
旅馆里,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随时等着它响。每响一次他的心脏就猛地缩
紧一下--但每一次都不是警察。

  他开电视,刷新闻,根本就没有王军或是凶案的任何消息。

  到了第四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给一个也认识王军的朋友打电话,聊了几句之后,他「随口」问了句:
『最近那边有什么动静,都几天没看到王军。』

  朋友说:「王军几天前被人袭击住院了,他当警察仇家多,凶手现在也没找
到。」

  放下电话,张庸的手心全是汗。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
透,贴在皮面上又凉又黏。

  王军还在,他没死。

  张庸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他知道王军不会报警说实话。因为那就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些视频、
那些勒索、那些迷奸,随便哪一条都够王军去踩几年缝纫机。但张庸更知道,王
军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肯定会报复。

  张庸偷偷回到了出租屋。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判断,王军是自己醒来,踉踉跄
跄自己走出去的。

  张庸把出租屋和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然后把所有自己以及从王军那拿的视
频和钱安排妥当,就坐车来到郊外的那座观景台上。

  他和刘圆圆热恋的时候来过这里看日出。

  刘圆圆站在栏杆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转过头对他说:『以后我
们要去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住。』

  他记得她那时的表情,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笃定的天真,仿佛只要他说
『好』,那个地方就会真的存在。

  他说了『好』。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圆圆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然后他按了下去。

  拨号音响了很久。六声。七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刘圆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微微急促的喘息,『老公?怎么
了?』

  张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在哪儿』,想说『我很难受』,想
说『你能不能来接我』。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怎么都吐
不出来。

  『……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就是……想你
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在加班呢,』刘圆圆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出差还需要两天才能回
去。。』

  张庸听见了。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声,从听筒深处传来,像是被按住
了话筒,又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有人
在挪动身体。

  「圆圆,以前你说过,想去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我现在想问你--


  张庸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还愿意跟我一起去吗,就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安静到他差点以为电话被挂断了。

  然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男人的喘气声,很近,大概就在刘圆圆的身
边。

  刘圆圆的声音再次传来:『老公,我现在在忙,有个项目要赶,回家再说吧。』

  电话被挂断了。

  张庸笑了,然后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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