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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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9

撞声、窗外车流的嗡鸣--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仿佛只听见自己心跳
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战鼓。

  「你……认真的?」他声音沙哑。

  赵亚萱没有笑,也没有移开视线。她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
的手指冰凉,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认真的。」她一字一顿,「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我、想保护我,那
就帮我结束这一切。你解决掉他,然后……。」

  赵亚萱的目光像一把刀,钉在他脸上。

  「你知道有多少男人说愿意为我去死吗?多少粉丝说爱我、迷恋我吗?」她
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年签售会、演唱会,排着队对我说『我爱你』的人能绕场
馆两圈。我见过狂热粉在我酒店门口蹲三天三夜,见过有人把我的照片纹在胸口,
见过买整版广告说我『是唯一的女神』。」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坐回椅背里,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却只是架着,没
完全戴好。那双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盯着他。

  「我对你刚才的表白毫无反应。」她说,一字一顿,「你做的那些事--跟
踪我、偷窥我、扮成清洁工混进酒店--让我觉得恶心,你就是一个变态偷窥狂。」

  张庸的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人按着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你和你口里那个王军没有本质区别。一个玷污我,一个偷窥我。你们都在
侵犯我,只是方式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所以,如果你真的爱我,想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那就
证明给我看。这样或许我会永远记住你。」

  空气凝住了。

  咖啡座远处有人在笑,笑声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轻飘飘的,像另一个世界
的声音。张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闷而沉。

  赵亚萱说得对。

  他做了和王军一样的事情。即使在最后一刻,他还想给自己留一点最后的体
面,但赵亚萱把它戳得粉碎。不管怎么,他都和王军一样令人作呕。

  他张了张嘴。舌尖是干的,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赵亚萱看着他,等他说话。

  几秒后,她轻轻嗤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苦涩,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
的倦怠。她站起身,把卫衣帽子拉得更低,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遮住了那双眼
睛。

  「算了。」她说,「当我没说过。」

  她转身要走。

  「我答应你。」

  张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而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赵亚萱的脚步顿
住了。她停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你说什么?」她没有回头。

  「我答应你。」张庸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
里用力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亚萱终于转过身。隔着墨镜,张庸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能看见她的嘴唇
微微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合上了。

  「你认真的?」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像绷得太紧的琴弦被
人拨了一下。

  「认真的。」他说。

  「那我拭目以待。」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28章

  十天后,一个雨后的傍晚,张庸坐在自己的车里,拨通了王军的电话。

  电话接通,王军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笑意。

  『林薇搞定了?』

  张庸靠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江面在暮色中泛起粼粼的
光,『她说心情不好,我约她到江边散散心。』

  王军在电话那头低笑了一声:『真看不出,张老师哄女学生还是有一套。』

  『九点半,你开车在江边那个废弃码头等我。我先带她到江堤上小树林,那
边灯暗,没人。』

  王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才是兄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晚上,我让你先上,毕竟你功劳最大嘛,我帮你们录像。』

  「那我就不客气了。」

  挂了电话,张庸坐在车里,没有启动引擎。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车窗半
开着,他能闻到江水的气味混着泥土的味道。

  他又掏出手机,翻到刘圆圆的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圆圆,谢谢你嫁给我。』

  发送。

  他把手机的SIM卡也取出来,丢到车上。然后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朝江
边的方向开去。

  自此,那天以后张庸就消失了。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王军。

  刘圆圆收到那条短信后感到有些心神不宁,直到一整晚都联系不到张庸,她
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打电话到系里,得知张庸已经连续三天请假没去上班时,她
立马去了警局。接待她的民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边记录一边问她最后一次见
到丈夫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吵架、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

  『没有,』刘圆圆声音有些颤抖,『他最近……挺好的。我们还一起去买菜,
他还给我买了花。』

  民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笔下没有停:『那他有跟你说过他最近在跟谁联系
吗?』

  刘圆圆摇了摇头。

  她想起那天傍晚张庸站在客厅门口看她插花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
带着一点她很久没见过的温柔和放松。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没想。她以
为日子会这样好起来。

  民警告诉她,他们会调查,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接下来,刘圆圆打了所有她认识的人的电话--张庸的同事、朋友、从前一
起吃过饭的老同学,甚至那个很久没联系的王辉。每个人都说没见过他。王辉接
电话时声音很谨慎,听完她的来意后沉默了几秒,说:『最近没联系,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直接挂了。

  第三天傍晚,警察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让她等消息,而是说有人在江边发
现了一些东西,让她去看看。

  她到的时候,江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穿制服的人在岸边的草丛里翻找,几
个围观的路人被挡在外面,伸长脖子往江面张望。一个中年警官把她领到一处被
标记过的位置,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和一件属于张庸的
衣服,里面有他的身份证。

  『这附近还有两辆车,』警官指了一下不远处的路边,『我们查过了,一辆
是你丈夫的,另一辆登记在一个叫王军的人名下。』

  王军?刘圆圆从没听丈夫提起这个人。刘圆圆看着那件外套,是她去年秋天
给他买的。

  后来警方在搜查过程中,一个林姓大学女生提供了线索。她说那天晚上她在
江边散步,看见两个男人站在堤岸上,醉醺醺的,大声喊叫,像是吵架又像是在
笑。她有点害怕,就往回走了几步,远远听见其中一个男人喊了一声什么,另一
个男人回了一句。然后她看见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她以为是喝醉的朋友在搀扶--
再回头时,两个人都已经不见了。

  警方组织了搜救队沿江搜寻。这几天,恰逢上游暴雨,江水暴涨,下游也遭
了灾。搜救队在下游河道搜寻了将近一周,没有任何发现。

  一周后,搜寻正式停止。警方给出的结论是『疑似落水失踪』。没有找到尸
体,没有目击者证实落水过程,只有女大学生提供的那个模糊的片段。

  刘圆圆去派出所签了字。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电视没开,餐桌上那束白
色雏菊已经枯了,花瓣边角卷起,变成干枯的淡褐色。她伸手摸了摸枯掉的花瓣,
指尖触碰的刹那缩回手,站起来把花瓶连花一起端进厨房,倒进垃圾桶。

  赵亚萱是在两天后看到新闻的。江城大学一名教授与一名警察在江边落水失
踪。新闻很短,配了两张寻人启事。她往下滑到末尾,看到了警方公布的姓名--
张庸、王军。

  自从和张庸见面后,她不安了好多天,直到她看到新闻里张庸和王军的名字,
看到他们的脸。她才稍微舒口气,视频里那个侵犯她的畜生就是王军。至于张庸,
他到底是恶魔还是救赎者,她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坐在家里的吧台前,窗帘没有拉,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映在她的
侧脸上。

  「张庸。」她低声喃喃,「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再去追寻。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只会让人更痛苦。

---

  张庸失踪三个月后,刘圆圆发现自己可能怀孕后,她慌了,明明都吃了药,
怎么会怀上?她赶紧去医院做了检查,拿到化验单时,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她算
过日子,始终无法确定这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她想过不要,但最终还是决定
生下来。

  起初,王辉还时不时给她发信息,打电话问候。她怀孕的事,她没主动说,
可时间久了,瞒不住。王辉知道后,联系的次数渐渐少了,最后彻底没了消息。

  张庸失踪九个多月后,刘圆圆在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她给孩子取名张思思。

  休完产假,刘圆圆把母亲接过来照顾孩子,自己继续上班。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圆圆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早上六点半起
床,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洗漱,七点半出门上班。中午偶尔给母亲打个电话问
问孩子的情况,晚上回到家先抱一会儿孩子,然后吃饭,洗漱,九点半把孩子哄
睡,自己再处理一些白天没来得及收尾的工作。等到真正躺下来的时候,往往已
经过了十一点。

  她有时会失眠。关了灯之后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模糊的轮廓,
她会想起很多事。

  母亲偶尔会提到张庸。不是刻意的,只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有
一次她抱着思思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说『她爸要是还在,看见她长这么可爱,
不知道多高兴』。刘圆圆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电视屏幕上正
播放娱乐新闻--赵亚萱穿着牛仔裤和紧身T恤,脚踩十厘米高的高跟鞋,站在
舞台中央,依旧光芒万丈。刘圆圆看着那张脸,愣了几秒,然后换了台。

  她删掉了王辉的联系方式,换了新号码。家里的床单被套换了一套新的,张
庸的衣服她没动,一直挂在衣柜里。她每天推开衣柜门拿衣服的时候,能看见他
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挂在一侧,袖子垂着,像随时会有人伸手把它取下来。

  张思思六个月的时候,楼下的玉兰开了。刘圆圆下班回来经过那棵树,停下
来仰头看了一会儿。花瓣在风里摇晃,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拍掉,然后走
进单元门,在楼梯口看见了那束雏菊--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用旧报纸包着。

  她没有拿起来看是谁放的。她只是弯下腰,把那束花捡起来,抱在怀里,上
楼去了。

  那束雏菊后来被她插进一只新的玻璃瓶,摆在餐桌上原来的位置。窗外的天
色从橘红变成深蓝,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关掉火,在餐桌
前坐下,那束花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记着。

  ……

  周婷站在公司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间文学网站叫『纸上光年』,不大,二十来个人,在写字楼的十二层。她
在这里做编辑,公司效益一直不好,老板早就想脱手。主编上个月离职,她就升
了主编。上周听说有人接手了,今天通知说新老板要来。

  去老板办公室前,她独自走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镜子里那张脸依然年轻漂亮,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她的腿早就好了。
张庸失踪之前,她就能自己站起来走了。为了让张庸经常去看她,博得张庸的关
爱和同情她才故意坐轮椅。她享受那种被心疼的感觉。

  她整理了自己的裙子和衬衫,补好妆才满意的离开。

  老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墙,百叶窗半拉着。她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
人影,背对着门,正低头翻桌上的文件。她走过去,推开门,那人听见声响,侧
过头来。

  周婷愣了一下。

  那人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他有一
双很亮的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锐利。

  『周主编?』那人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张凡。』

  周婷握住他的手,客气地笑了一下:『张总好。』

  『请坐。』张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重新坐下。他拿起桌上一
个文件夹,翻了两页,『我刚看了下公司的稿子,挺不错的。有几篇的情感描写
很细腻,有灵气。』

  『谢谢。』周婷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张总
为什么想买这间公司?我们上一季度的财报您应该看过了,目前还在亏钱。』

  张凡笑了笑,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因为你啊。』

  周婷没反应过来。『什么?』

  『因为你这么漂亮,我第一眼就看上你了。』张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
的,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意。

  周婷张了张嘴,耳根微微发热。她是美女,听过不少恭维的话,但这么直接
的还是头一回。

  张凡看见她的表情,笑出了声:『开玩笑的。主要是我对文学网站这一块一
直有兴趣,也看好你们在原创内容领域的发展潜力。』他顿了顿,低头翻开桌上
的另一份文件,一边看一边说,『再说了,我哥以前也特别喜欢文学。他大学读
的中文系,毕业后留校教书,也算是继承遗志吧。』

  周婷的手指在桌沿顿了一下。『你哥?』

  『张庸。』张凡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应该认识他吧?他以前是江
城大学的老师。』

  周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声音尽量
保持平稳:『认识。他是我的导师,以前对我很关照。』

  张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签了个
字,然后合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那以后还请你多关照了。我对运营这块还在
熟悉阶段,具体业务方面你放手去做就行,我不会过多干涉。』

  周婷站起来,接过文件夹。『谢谢张总信任。』

  张凡也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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