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一百一十五章·出奉符力挫吴三桂,抵莱芜对峙建州部(中流砥柱篇,战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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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2

前排弃盾,后排交替掩护,
弓手在后退中不断放箭迟滞李自成与张献忠的突击,分明是且战且退,奔着后方
谷口缩去。

  天色渐暗,冬夜里视线受阻,一旦彻底入夜,厮杀便容易陷入混战,不能再
僵持下去。

  孙廷萧当机立断,手中马鞭前指:

  「传令前阵,不必再防两翼!宋江、黄巢所部全线压上!天黑之前,彻底击
溃当面之敌!」

  天色彻底黑透时,荒原上的厮杀声才歇了下来。

  冻泥被凌乱的脚步踩踏得一片狼藉,残碎的旗帜散落雪地。就在汉军全线压
上,阵线崩溃的当口,已经转移到后阵的吴三桂不再死战,而是收拢了三四千残
部,借着夜色掩护折向东南,奔着徂徕山口的方向退去。

  孙廷萧并未穷追,只命杨大眼引轻骑尾随哨探了七八里,查明吴军确实没有
回身设伏的迹象,便下令全军趁胜向东推进十里,选择一处人已逃散的破村子为
依托下寨。

  先收任城,再逼东平,如今又在野战中击溃吴三桂本部,各营将士心气正高。

  孙廷萧立即命人撑开大帐,招众将军议。

  宋江喜道:「大帅,吴三桂已退,奉符已无屏障。明日天明大军向东北山道
去,只要进入泰山峡谷,除夕之前咱们便能越过青石关,直入山北的大平原了。」

  几位统制官出言附和,张献忠也嚷着要入青州府城过大年。

  孙廷萧叫大家来却并不是为了计划胜利后的事,他摸出随身的光饼,在地图
前盘算。

  他用的地图和常规将领并不相同,山脉地势标得更细,重要地理位置的距离、
方位都力求精准,关于齐鲁中南这些山地的描画,一目了然。

  「有些不对。」孙廷萧咬了一口干饼,缓缓说道,「有些不对啊……」

  能胜吴三桂并不出奇,只是他兵势虚浮,没有看上去那种堂皇之阵应有的力
量,可战败之后确实逃窜的果断,也不像故意诱敌,那他的兵力差在何处?

  李自成思索片刻,上前指着地图道:「大帅,咱们先前在任城、东平虚张声
势,想来当真打乱了敌军调度。胡狗急于稳住黄河一线,严令各地兵马西进阻截,
吴三桂接了调令,来不及聚拢各处伪军,只能带着手头万人仓促来迎。他这是行
军脱节撞上了咱们。」

  帐内几位将领闻言皆以为然。以逸待劳、打乱敌军部署,本就是孙廷萧用兵
的拿手好戏。

  孙廷萧看着舆图上穿过山脉的青石关通道,又反复核对了斥候带回的情报。
各处迹象确实与李自成的推断吻合--敌军被东面西面的调令扯动,各部行动脱
节,这才显得仓促不支。

  孙廷萧咽下干饼,点头道:「若是调动脱节,吴三桂来的仓促,部队疲惫,
战力下降,倒也说得通。」

  只是表象看上去不错,深层次的东西,确实就这么简单?

  他转过身,对众将正色交代:「不过青石关是齐鲁要隘,地形险狭。传令下
去,全军抓紧烤火歇息。明日开拔后各营仍要抱成整阵,切不可因一场胜仗便松
了防备。」

  从地图上看,前方有两条去路:一条顺着山势折向东北,循莱芜谷道直上,
青石关扼守昔日齐鲁分野,是古代旧城,出关便是地势开阔、村镇稠密的淄川平
原;另一条则斜向东南,从徂徕山东边余脉,扎入千沟万壑的沂蒙山地。

  若敌军主力果真被汉军在任城与东平的声势牵动、正向西集结,这片山前地
带短时间内必定守备空虚。走东南进沂蒙山路,大兵团再也展不开,敌我双方都
不能放手作战,但对我而言有利,只是那本不是孙廷萧要去的地方。

  唯有抢占青石关、直插淄川,是他对来年春天的期许。

  即便东平方向的敌军发觉中计掉头回追,顶着雪兼程急赶,至少也需两三日
工夫才能到达莱芜。汉军只要抢先控住山道,哪怕在青石关前稍受阻滞,即便敌
军疲惫赶来,长途奔袭下阵型脱节,亦可凭险据守,从容回师迎击。

  算准利害,全军用过干粮随即拔营,踏雪向东开进,雪地行军不利,大队人
马要保持阵型,快不得,但也不必操之过急。

  鹿清彤策马走在孙廷萧身旁,骑术比一年多前可稳当了许多。

  「若是年前当真拿下青石关,进淄川扎下大营,开春之后就大有可为。」鹿
清彤看着前方的山影说道,「之前在邺城帮百姓把灌渠修通、田亩清丈妥当,眼
看便有一年丰收,结果安禄山一起兵,又全然荒废了,如今想来当真可惜。」

  她毕竟是儒学文人,虽在军旅,还是希冀在民生上做出些事业。

  孙廷萧勒着缰绳道:「安禄山必然要反,受害的地方已算小的。若是叛军四
面破坏,后续胡人再来,咱们想要筹军粮都不得了。」

  鹿清彤继续规划着,说山东在安史一波也没受害,只是和河北一样,以往几
年天灾人祸也多,田地水利废弛,因而也是响马起兵最多的地方,无怪乎宋统制、
黄统制他们能带上许多好汉去微山湖。

  「但我们在冀南施用过的各种政策,在山东也就能照例执行,就地征兵屯田、
安抚百姓……还有睢阳以来结合抗胡的目标,在地方上施用的手段,结合进行,
应当是驾轻就熟的。只是我们缺一批具体执行的官员,不知那边有没有西门豹、
宋璟、郭守敬几位那样的官吏可用。」

  孙廷萧向鹿清彤抛个眼神,她红着风吹的脸,回赠的眼神仿佛在说,跟你讲
正事,忽然抛什么媚眼。

  腊月廿八正午,天色昏白,细碎的雪片又落向山岭与林梢,几日来风雪断断
续续,天色始终没有好转,显然大年前后还会有场大的。

  急促的马蹄声自东边山方向传来,两骑斥候疾驰而至,战马喷着白汽,马腹
溅满冻泥。见是自己人,前卫立刻让开通路,让骑卒一路跑到孙廷萧前面,才勒
马下地,快步上前抱拳:

  「大帅!前方十里,有大队敌军从山道而出,正在平缓处列阵!」

  孙廷萧勒住战马,问道:「哪一路兵马?」

  「看旗号与甲胄,与当日睢阳城外的阿敏本部相仿,想是建州兵!」斥候抹
了把脸上的雪水,「敌兵势大难于靠近,就出谷列阵的声势看,步骑相杂,人数
约摸不下万人!」

  周围将领神色皆是一凛。李自成与张献忠按紧佩刀,低声议论起来。

  孙廷萧并不着慌,只是更多些疑虑,随即转向杨大眼下令:「再派八队哨骑,
向正前、左右两翼与后方十里各探两队。交代下去,沿途若遇早先派出的斥候,
马力充足者疾驰回报,马疲者原地歇马,转作外围暗哨警戒。」

  「得令!」杨大眼抱拳领命,引快马奔入风雪之中。

  孙廷萧当即传令:「全军止步!前锋后退半里,占住这处高地!刀盾手在前,
长枪兵在后,就地掘浅壕、伐杂木架设拒马,各营即刻结阵应敌!」

  军令下达,全军迅速动了起来,步卒收缩防线,依地形设防。

  张献忠提刀走上坡来,粗声嚷道:「大帅!咱们连战连胜,气势正高。那个
阿敏在睢阳早被咱们生擒砍了脑袋,建州人有什么好怕的?不如趁他们刚出谷口
立足未稳,照样压上去冲杀一阵,何必在此筑壕结阵?」

  孙廷萧摇了摇头:「阿敏等人不过匹夫。可眼前的敌兵又胜昨日吴三桂许多。
若我料得不差,来的是建州部主,努尔哈赤。」

  建州骑兵的黑甲重阵向两侧分开,努尔哈赤催动战马,从队列后方缓步走上
前沿。

  他身形魁梧,套着一件厚重的玄色铁叶扎甲,领口裹着深灰色的狼皮领子,
但年过半百,已是老汉形貌,须发大半花白,阔脸上满是风霜。他勒稳缰绳,眯
起眼睛,注视着前方雪幕中若隐若现的汉军旗号。

  阿敏是其弟舒尔哈齐留下的骨血,即便当年两兄弟在白山黑水间有过嫌隙,
最终结局不善,但在全军踏入中原的当口,侄儿的头颅被汉军斩下传首四方,这
笔血债,努尔哈赤终究是记在心上了。

  战马微动,建州的年轻一代自他左侧排开,代善面色深沉,按刀不语;黄台
吉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涨红了脸,似是血气翻涌;莽古尔泰按着挂在鞍侧的重铁
骨朵,随时便要出击。而在老汉右侧,费英东、额亦都等宿将勒马肃立,将头盔
摆正,等待号令。

  全军将士的甲叶上皆结着薄霜,战马蹄腕处挂满干涸的泥浆。为了这一战,
过去几天里建州八旗日夜兼程穿过鲁中山道,严冬风雪中的奔波消耗,唯有他们
自己心底清楚。

  建州全族丁口有限,眼下阵前的万人,几乎已是部族能抽调出的最精锐战力。
几月前攻汴州有损耗,后来随阿敏南下睢阳折损了数千,否则今日还能有更多兵
力,此时也不会只是观望而不动手。

  前出带回了军情:汉军就在前方三里外的土坎上结阵掘壕,做出等待我军的
姿态。

  然而努尔哈赤并未下达冲锋的号令:在辽东林莽间狩猎了一辈子的老手,绝
不会在面对一头同样爪牙锋利的凶兽时,贸然踏进对方布下的杀场。

  与昨日孙廷萧主动挥军击溃吴三桂截然相反,风雪之中,两支万人兵马相隔
三里,默契地维持着对峙。两支在荒原雪地迎头撞上的大军,本该呼啸对冲,然
而阵前全无战鼓交鸣,亦无战马狂奔的雷动,反而越发安静。

  建州阵列中,莽古尔泰跨在马上,几度去摘兵器,想要带骑兵冲上那处高地,
将汉军旗号踏碎。但在老首领未扬起马鞭前,阵前无一人敢擅动战马。

  黄台吉催马上前半步,低声道:「父亲。」

  努尔哈赤不回头,只是问:「你见过来将本人?」

  黄台吉点了点头,汴州驿馆,孙廷萧赐他与乞颜部托雷就坐,是大将之风。

  「你觉得他的阵型,咱们能冲的动吗?」

  黄台吉看着汉军前沿密布的长枪林与深插的拒马,缓缓摇了摇头。

  看似平平无奇的对峙,反倒教人不敢轻动。孙廷萧转战南北,用兵虚实难测,
没人说得准他在阵后备着何种后手。

  建州部折损不起本钱。他们虽悍勇,但在五大部主导的联盟与附庸部族、降
军伪军盘根错节的中原局势里,必须保留丁口等待瓜分的战果。和孙廷萧对拼,
就算赢了,也是为完颜耶律慕容阿史那挛鞮们做嫁衣裳。

  建州骑兵固然善战,可若论披重甲正面冲阵,他们绝难比得上女真宿将完颜
银术可的重骑,据说孙某人全灭银术可几乎没有损失,他若不会什么妖术,起码
也有许多锦囊妙计。万一他如最近五大部中传言般,有一人分作千般分身、抬手
从九天引下炸雷、抬眼一看便令人魂飞魄散的法术,体内还藏着上古凶兽,张开
嘴能喷塌山峦,那边如何是好?

  孙廷萧倒也没有空等,他点了杨大眼与邓艾随行,催马绕向两军之间凸起的
一处驻军不足,但视野更好的山包。两军本阵相隔三里,雪幕阻隔,他要亲自看
一看这支拦路敌军。

  上坡略陡,马蹄打滑,于是战马留在反斜坡下栓好,三人步行上山。

  杨大眼瞪圆了眼睛,指向下方平缓处的敌阵:「大帅,敌人人马确实不算多,
满打满算万把人,同昨日吴三桂的差不多。」

  这等严寒天气,敌阵中数千匹战马竟无一匹惊动刨雪,重甲战卒立在雪中,
队列整齐。没有阵前叫骂,没有游骑试探,全然看不出连日急行军的疲态。

  「呆若木鸡,是精兵。」孙廷萧低声道,「吴三桂只有亲兵精干,其余不足
一提,但这支人马是实打实的死士,东北苦寒,他们打熬习惯了。」

  「只是受寒的日子过的多了,心脑易猝。」孙廷萧说到此,自己忽然笑了两
声。杨大眼和邓艾不甚明白,只当他视敌人如无物。

  忽而,杨大眼看的真切,抬手一指:「大帅,看那边。」

  十余骑自建州阵中脱出,几名裹着大氅的重甲骑士护着中间一位身形魁梧的
老汉,催马向着山包缓缓行来,显然对方也存着相同的意图,要登上此处瞭望。

  孙廷萧并不打算遇敌,对杨大眼与邓艾摆了摆手:

  「看明白了,回阵。」

  三人撤下坡去,翻身上马,穿过雪幕疾驰返回本阵。

  沉重的马蹄踩破积雪,努尔哈赤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小丘。

  丘顶平地处,方才孙廷萧三人留下的步履痕迹清晰可见。亲卫们按刀四顾,
努尔哈赤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印记,并未下令追索,目光落向远处严整的汉军本
阵。

  「后天……便是岁除了吧。」

  代善催马上前半步,欠身回道:「父亲,正是。」

  努尔哈赤捋了捋颌下结霜的胡须:「过了后日,南朝这个『宣和』年号,便
算是作古了。」

  「正是如此。」代善看了一眼北面,「五部主君的意思,要赵佶在元旦宣布
新的年号。只是汴州那边闭门商议,并未遣人向咱们通气。」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却变了话题道:「老夫若压上骑兵硬冲,拼光这几千儿
郎,也未必能踏进他的阵心;咱们惯用硬弓重箭,冲到面前攒射,说不定反而被
对方重弩射败。」

  随侍在一旁的黄台吉低声道:「吴三桂终究太弱了些。他若能多撑一天,今
日咱们赶到,必能击破孙廷萧了。」

  「榆关的无名下将而已,自然是弱。」努尔哈赤问道,「吴三桂残部退往何
处,可有准信?」

  黄台吉回道:「斥候回报,他折向了东南,奔着沂水上游去了。」黄台吉言
至于此,大家似乎都明白什么,也不多提。

  努尔哈赤拨转马头,引马向坡下行去:

  「慕容恪不是平庸之辈,绝不会在贻误军机,吴三桂跑就跑了,咱们要扎住。
至于契丹的耶律休哥、女真的完颜娄室,算算脚程与驿马日程,此时也该到位置
了。只是我并不赞同完颜氏的谋略,用这几路分来,寒冬兼程行军,锁住了要冲
又如何?不如只一路去!」

  大家见老首领轻松写意,便跟着一起欢笑。

  黄台吉催马跟在父亲身后,行至坡道转角,勒马回望。

  四月前,他不过是以附庸部族派出的侍从武官身份,随五部使团去汴州「和
谈」。在那场暗流涌动的馆驿晚宴上,那个男人借一盆杂烩炖菜为引,痛斥分立
劫掠,阔论「天下一家」。

  那番话引动的念头,至今仍在黄台吉心底翻腾。

  而今不过数月,两军已在齐鲁雪原上真正摆开阵势,面对即将到来的联军,
孙某人会如当时宴上一般,肆意潇洒么?

  「老八。」努尔哈赤忽然叫道。

  「父亲--」

  「你说那日汴州吃的炖菜,味道甚好?」

  「呃……确实甚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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