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一百一十七章·慨陈词黄巢受命,行奇谋东西分兵(中流砥柱篇,战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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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8

麓,向东机动。”

他在两块石头之间另划出一线,沿山向东,又在几条谷道上点了点。

“这一路脱离大部队后多张旗号,做出大军西行不成,改道徂徕山、欲入沂蒙的模样。努尔哈赤必然要沿着咱们来路向西搜,见有我军动向便会被吸引不再向西。吴三桂残部若也被牵来,自是更好。这一路不以斩获多少论功,只须将东面敌人牵着鼻子,拖出一两日,便替全军争出一两日的腾挪空间。”

李自成问:“若建州只派小队尾随,大队仍旧向西呢?”

“所以疑兵不能叫敌人一下摸到虚实,更不能真摆成战阵等敌来攻。要让敌人看见大军走过的样子,不敢也分兵。在徂徕山之间如何利用地形周旋,就看这一路领兵人的本领。”

孙廷萧道,“此去不许同敌军硬碰,若汶口打通了,疑兵就寻机折返归建;若西面胶着,疑兵就要假戏真做,甩开敌人扎进沂蒙山求生立足,也是一条路。”



分兵的方略定下,围坐火旁的将领们面色各异,谁都听得明白,这支向东折返的疑兵虽说“不必硬碰”,但孤军深入敌阵腹地,身后跟着数路大军,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张献忠先放下碗,起身道:“大帅,昨夜建州营外是某家在闹,那老儿认得我的旗,正好再去同他盘桓。这等虚张声势的差事,还是交给我。”

孙廷萧摇头:“你部折腾了一夜,已经人困马乏,跟着大部队做后卫就是。何况你不是本地人士,对此地的道路不熟,真到敌兵追来的时候,临时找个向导,将全军性命寄在他身上,我也不能放心。”

张献忠哼哧了一声,只得抱刀退回半步。

立时,宋江与黄巢几乎同时放下汤碗,一同起身请命。

宋江先道:“宋某便是山东人,路径不生。麾下又有戴宗等兄弟,精于传信探路、攀山越岭。多带旗帜,沿路设些疑阵,引着建州在山间转上一两日,宋某自问尚能办到。若事情不谐,也知从哪几处退走,不会白送性命。”

黄巢道:“宋兄部下有本领,某自然知道。只是梁山终究以水泊为主,这一路却须在徂徕山与沂蒙之间找路。某贩盐往来齐鲁二十年,何处能避官军,何处有地方藏人,某闭着眼都能画得出来!我看宋兄是不能和我争的。”

宋江还要再争:“黄统制,此番非同小可,我营中探山的好汉……”



两人各说本部长处,都望着孙廷萧等他定夺。孙廷萧却仍看着雪地上的两道线路,迟迟未曾点将。黄巢等了一会儿,忽然将请命的话收住,另道:

“大帅,有句话,某想直说。今日午时修正完毕,本就可以分兵了。建州才发觉营空,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趁那时放出一路反向向东,比到了这里再折返还更便宜。可大帅带全军一路西来,拔寨、审俘,直到问实大汶口有敌人重兵,才终于定下这道方略。”

孙廷萧面带疑虑,抬头看他,黄巢接着道:“某看得出来,大帅早有此计,只是不愿用,非到西面也查出敌兵,才不得不说出来,是不是?”

“是。”孙廷萧面色严峻,并未遮掩,“若全军还有一条路能走,我是不愿拨出这一路去涉险的。”

“可如今几面皆有兵,大帅既然开口,便是断定不这样用,主力脱身更难。事已至此,某请领这一路,公明兄也请领,都是自愿,没有谁逼着我们去送死,大帅又何必迟疑?”

宋江听他言语愈来愈直,正要劝一句,黄巢却又说道:“其实大帅舍不得弟兄之外,恐怕还有一层顾虑,未曾说出来。”

孙廷萧正色道:“我顾虑什么,你说就是。”

“大帅还不全信我们。”

其余几人一听,都是一愣。黄巢也不避开,直说道:“微山湖聚义至今,不过月余。我们先前各有山头,各有旧部,聚在大帅旗下,听号令一同行动,尚可约束;一旦分出去,主将自行进退,若心念一动,只顾本部求生,不肯替主力引开强敌,大队这边便要遭殃。大帅心里,怕不全是担忧我们走不回来,也怕差事交出去,未必有人肯把任务完成到底。”

孙廷萧没有立即答他。宋江恐孙廷萧不悦,忙打圆场道:“大帅,黄兄弟性子直,惦记全军安危,话才说得重了,并非有意冒犯。”

“我不曾恼。”孙廷萧面色已挂上了凝重,“这一计的轻重,我须想清楚才是。引不开建州,主力便要受夹击;真引过去,偏师又得独对强敌。拨出去的人若被围住,是没人来得及救的。此事并不只是说一句愿去,便能算了。”

黄巢立即跟上说:“所以才须用熟地形的人,才须选肯担事的主将。大帅若觉得某本领不济,尽可不派;若觉得宋兄更妥,也可派他,也不必反复为难。”

他说到这里,也不再掩饰:“我知道,如戚继光、秦叔宝、尉迟敬德等旧将都在河北。他们随大帅许久,本领、忠心,都是打出来的,咱们不能只凭喝碗酒,发个誓,便要同他们相比。可微山湖上那番话,也不是说过便忘。此去不论我去,还是公明兄去,只要应下差事,便断不会教大帅失望。”



说到最后那半截话,黄巢话音里竟隐隐透出几分被轻慢后的委屈。

孙廷萧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迈步上前,按住黄巢肩头,说道:“那这一遭,便由黄统制走一遭。”

黄巢拱手候令,孙廷萧道:“带本部两千弟兄,轻弩、强弓从大队中先挑合手的,干粮给双份,旗帜多带。沿徂徕山北麓向东,避开敌主力,不求硬战,只求他们不能抽身。”

“元月初二夜里,你们就借山势折向西,初三清晨与我们会合。若主力来不了,你就自行求生立足。可能做到?”

黄巢肃然抱拳领命。

孙廷萧的部署并无缺漏,众人却也都看得出,他这道军令下得并不轻松。黄巢先前话里带着气,领命以后,倒不再说什么,只向诸将各施一礼,便回本营点兵。

众人便准备散了,各自回去准备后续行军,宋江却叫住管军需的,嘱他将各营可拨的轻弩先送过去,由黄巢部下试用,不要等人将行装都捆好了,还在换不合手的器械。张献忠听了,便说昨夜只顾着造声势不曾作战,我手下士卒的箭支多余了不少,正可拨给东去的弟兄。

黄巢回头谢过,转身而去,宋江、李自成几人也随后散去,只鹿清彤在旁候着,孙廷萧原想再嘱咐些什么,末了却没言语,也自己走了。

鹿清彤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



寒风穿过残破的营栅,吹得篝火上的浓烟顺着雪地贴地平铺。

背风土坎下,军卒还在轮流吃饭。有人将干饼泡在汤中,有人早已喝净,捧着碗等着伙夫再添些热水。一个齐鲁籍的长枪手吃饱了,心中舒坦,就扯开嗓子唱起来:

“布谷鸟落在桑树上啊——”

旁边几个人听见熟调,便拿木箸敲着碗沿接唱:

“雏儿飞进榛树旁啊——”

“好心肠的君子啊——”

“一国百姓都敬仰啊!”

这是腊月廿三任城过小年时,那位老农领着乡亲唱的歌谣。那夜大锅吃肉,军民联欢,兵卒便不是鲁地的,听得亲切,几遍下来也记住了。此后行军,听见有人起头,旁人也会应上末后一两句。

孙廷萧缓步踏过,正走到了士兵们之间,几个兵卒忙放下碗,起身见礼。

“是大将军!”

“大帅来了!”

“将军!”

他抬手虚按了按,叫众人坐下,温声说道:“大家不必起来,抓紧吃。吃完还要赶路,汤若不够,便让伙夫再添。”

一名老兵笑道:“够,今日油水足,喝下去身子都热了。大帅只管用兵,弟兄们脚下还有气力。明日便是除夕,大家正议着再打一场胜仗,等到了山那边,还能热热闹闹过个年!”

旁边也有人道:“往年在村里过活,几把炒粮就算过节了,哪里得这样的羊汤?跟着大帅,有仗打,有肉吃,这个年总比往年强!”

孙廷萧应道:“好,借你们吉言!”

兵卒们听了,又有几人说起往年过年的光景,唱歌的也被催着将后面几句唱全。孙廷萧没有多留,转身沿河滩走开,隔了一段路,仍听得那支任城传来的曲调。

这是何等火热的场面,他的心却很难放在与大家同乐上,还要静下来仔细思索一番,就这么在汶水河岸边来回踏步,呼着白气,从雾气中寻找泰山的影子。



这一回,鹿清彤却没有像往常那般随侍在孙廷萧的身后,方才就径直折向了南面黄巢所部的驻扎地。

黄巢回营以后并未耽搁,此时正催各队归拢行装。大队送来的轻弩、箭囊已经分发,兵卒们试过机括,又将干粮各自装好。另有几名营头把多领的旗号捆在马背上,等着上路使用。

“吃完的先把弦查了,潮了便换!”黄巢一面走,一面向各队吩咐,“箭数点清,干粮带齐。牵马的让开路,不要堵着后头的人!”

“黄大哥。”

鹿清彤到了营边,唤了他一声。黄巢回头看见她,严肃的气氛倒是消了一些,就叫军官接着点验,自己过来招呼道:

“长史妹子,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没什么,只是来看下黄大哥可有还什么需要调拨的。”

黄巢表示并无,一切齐备,还富富有余。鹿清彤也不急着走,便同他一边步行查看,一边闲聊起来。军卒见两人走过,纷纷抱拳行礼,黄巢随意抬手回了,神色依旧淡然。

“听闻黄大哥少时也曾苦读诗书,后来才弃了笔墨,转去做了贩私盐的行当?骁骑军程咬金将军旧时夜曾贩私盐呢。”

“齐鲁不缺海盐,但小民未必买得到价贱的,贩私盐没税,卖给百姓,便宜却也有点赚。是以此地人贩私盐的多,就此落草的也多。”黄巢笑道:“书倒读过,考也考过,只是不中。后来家业没了,便去贩盐。原想多走些路、挣几分本钱,不料百姓越来越难过,别说吃盐,饭也没有的吃。我本就是不遵法纪的人,顺便就反了。”

“前几日在任城,你还说天下太平以后,要到长安再考一回呢。”鹿清彤笑道。

“那夜米酒多喝了几碗,你别看它没什么酒味,但人自醉了,话说得满,叫状元妹子记着了。”黄巢道,“某如今再入场,几篇文章未必能写的全乎,不过策论若要论盐政,倒还可多写几页。”

鹿清彤摇头:“真有治盐、理财的见识,怎么能赶出考场?将军那夜说,往后取士,各行各业都要选材。我想啊,到时候我可不在军中呆着了,要去做革新科举的事务,不让朝廷漏掉一个才学之士。”

“那可祝你如愿以偿了。”黄巢笑道,“少年时想着功名,如今见过许多生死,功名利禄倒在其次。若能跟着大帅与诸家兄弟,将胡虏赶出去,把天下换新一番,百姓有粮有盐,再到长安看一回九月菊花,进茶肆安稳坐坐,又何须什么金榜题名。”

鹿清彤眉眼温和而笃定:“将军心底里日思夜想的,其实也是这么个天下。正因如此,他肩上挑着的担子太沉,凡遇军政要务,总想着算无遗策、安排停当,生怕走错半步,便让跟着他的弟兄丢了性命。这一遭分兵涉险,孤军入绝地,他心底里怕是比谁都煎熬,这才难免多思多虑,迟疑难决。”



黄巢道:“某知道。一个主帅管着万余人生死,和带几个人几车盐可不是一回事。某方才说话直,并不是不知他难处。”

“可他总想将什么都先替旁人想好,有些想不定的话,也宁愿留在自己心里。”鹿清彤道,“大家跟着他,便往往只听见最后一道军令,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今日若非黄大哥说破,怕是到了分兵以后,你还当他只是对你不放心。”

黄巢看了她一眼,道:“原来长史妹子也觉得,大帅有这个毛病。”

“人无完人,将军自然也有欠缺。我同他再亲近,也不能事事替他想明白、替他说出来。有时劝得动,有时他仍依旧,这一桩便是如此。”鹿清彤说到这儿,话语格外柔软。

黄巢哦了一声,却道:“我原当你来是要替大帅讲几句好话,劝某莫把方才的争执放在心上,要顾全大局。不料你倒先说起他的不是来了。”

“难道我替他遮掩几句,大家就能不怪他么。”鹿清彤摇了摇头,“我同你说这些只是自己的私心,盼黄大哥多体谅他几分罢了。”

黄巢听了,双手抚掌大笑,笑得连旁边的兵卒也望了过来。

“好一个私心!妹子肯这样说,某反倒无话。走!随我去找大帅!”



孙廷萧思虑着,沿河走到一处土坡,坡下士兵正在收锅平灶,人马在旗号下聚齐,他所思虑的事情倒是渐渐想的明白。

忽听坡下有人高声道:“恭喜大帅!大喜事,怎地瞒着弟兄们!”

孙廷萧不解,望向那边,却见黄巢大步走来,鹿清彤跟在后面。孙廷萧便问:“黄统制,人马已齐备了?你说喜事,喜从何来?”

“人马齐备了!某方才同长史妹子一路走来,听她说话才知道苏医官已给大帅怀了骨血。这等喜事,不该叫弟兄们道个贺么?”

这一声说得响,近处亲兵先听清了,纷纷转头来看。不远处张献忠、李自成、宋江正督促本营整队,听见这边谈笑,也都过来问是何事,不一时便聚了许多将校士卒。

孙廷萧并没把此时告诉军中人士,此时也只好点头确认。

张献忠喜道:“苏医官,和大帅?啊哈哈哈……在睢阳时,她替我治过刀伤,那般稳当菩萨一般的人,合该有这个福分。大帅还不好意思什么,这事可不能不贺,回去以后,好歹让咱们讨碗喜酒!”

“恭喜大帅!将门有后,军心大振啊!”

宋江拱手道喜,李自成也笑着应了,连杨大眼都上前祝贺,众人七嘴八舌,欢腾劲儿顺着坡道在士卒间荡开,场面更加热闹。

孙廷萧只好摸摸后脑勺,无奈道:“诸位有心了,我先替念晚谢过!只是身在军中,大家忙着行军打仗,我的私事也没什么讲的嘛。”

“今日只是道贺,不摆酒,又不耽误出兵。”黄巢道,“大帅凡事都替三军想,可弟兄们同你打仗,也愿听见你有件喜事。咱们各人家里有了好消息,尚且要同队里人说,到了大帅,何必反要藏了起来?”

孙廷萧只好向鹿清彤那边递过眼神去,鹿清彤便接话:“苏姐姐的喜酒,总有一天喝得的。不过方才黄大哥说有话要与将军讲,现在还是要先说来才是。”



众人说笑罢了,听鹿清彤这么说,便都等黄巢开口,他点点头,朗声道:“酒打完仗再喝,某此时确实还有几句心里话要讲!”

“咱们这些反王,最初在微山湖聚义,虽都说共抗胡虏,心里却不会服朝廷统领。大家都是被贪官污吏逼反的人,看见一个朝廷封的大将军,凭什么便信他?因此看到大帅能带我们杀胡狗、打胜仗,弟兄们才愿听了号令。”

“可若说黄某何时真心服了大帅,却是在任城过小年那一夜。开仓分粮,清查田亩,讲税赋、水利,与百姓同乐,哪一桩都不只是说句好听的话。那时某才知道大帅心里想的远,是念着仗打完之后百姓如何活下去的!”

孙廷萧注视着黄巢,大氅随风飘动,人自立得端正,只等他继续说下去。黄巢他目光一交,便继续道。

“某贩私盐、读杂书,心里也憋着气,要成一番改天换地的事业。只是我性子硬,杀伐重,遇见恶吏豪强,提刀便能了断;杀完以后,粮从哪里来,田如何种,百姓来年找谁作主,往往又理不清。凭一腔血气,能闯出些声名,凭着血气勉力去闯,到头来都是空的。”

“如今见了大帅所办的许多事,某便觉得这路子是对的,若照这样走下去,心里盼的那个天下,也许真能打出来。大帅肯做这些难事,黄巢便肯为大帅前驱,去做自己做得成的。”

“方才在中军某要争做这一支疑兵,也是请大帅信得过我们,就像我们信得过你!等会儿出兵,向东也好,向西也好,都是为了以后长久的太平。”

黄巢慨然抱拳,便要向孙廷萧拜下:“此去替全军引开建州追兵,黄巢甘愿领命,请大帅放心!”

未及真的单膝着地,黄巢已经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孙廷萧双臂用力,把他拽起来:“拜什么?方才这番话,我记下了。但你也记得,引开敌军是一层,保全弟兄又是一层。不可只为对得住我的军令,便不惜性命。”

黄巢听罢,非但没有半分沉重,反倒将胸膛挺得笔直:“哈哈!大帅这是把某瞧得小了!大帅可还记得小年夜里,某还有一个诺言?”

孙廷萧一时茫然,黄巢却道:“当时我念那两句‘待到秋来九月八’,但下阙却接不上。当时说等天下太平、到了长安,再听我把全篇作全。我看也不必等那么久,此次我们突围成功,再安顿下来,庆功之时,我想必已经斟酌好了两句,到时候与大家念来!”

张献忠一拍脑门:“哦,俺可没忘!那就这么定!”

李逵在后头叫道:“俺也记得!那句九月八,黄巢哥哥念了不下三遍,俺都学会了!后两句来了,俺便能记住一篇完整的诗词,也算是有学问的人了,哈哈哈哈!”

众人的欢笑之中,黄巢终于还是抱拳朝着孙廷萧施以军礼,神色肃然:

“如此就等元月初三,大家重聚汶口!黄巢便请出兵先行向东!”

孙廷萧紧蹙了一整日的眉心终于彻底舒展开来,脸上绽出一抹久违的爽朗笑意:

“好!那便祝黄将军旗开得胜!”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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